新的“洋葱广场”：劳动力市场的神经常态主义
摘要
本文讨论葡萄牙职场对孤独症人士的包容。就业配额法（第4/2019号法律）有帮助，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许多企业更愿意录用看起来像神经典型者的孤独症求职者，而差异在日常工作中仍然受到质疑。本文建议改变招聘和工作方式，并评估员工是否真正感到归属。
“其实我挺喜欢洋葱的。要不是每次剥洋葱时它都让我流泪就好了。”
葡萄牙人的厨房里常常能听到这样一句话，它无意间恰好描述了许多机构对待多样性的方式。我们喜欢这个理念。我们喜欢它带来的味道。我们喜欢说自己在用它。问题始于需要亲手去拿起它、一层一层地剥开，并接受随之而来的不适。
劳动力市场与残障人士，尤其是与孤独症人士之间，也有着类似的关系。几乎没有人公开表示反对融合。但当融合不再是报告里的一个词，而变成一个具体的人——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沟通方式，以及无法套进惯常模子的需求——眼睛就开始刺痛了。
这篇文章试图剥开这颗洋葱。不因为它让我们流泪就把它扔掉，但也不假装眼泪不存在。
旧日的“洋葱广场”
在“尖石之家”（Casa dos Bicos）旁边，阿尔法玛区和商业广场（Terreiro do Paço）之间，有一片里斯本人至今仍称为“洋葱广场”（Campo das Cebolas）的空地。在得名之前，这里叫“老河岸”（Ribeira Velha）：从15世纪起，这片河岸上就有鱼市和蔬菜市场，周边有码头、仓库、小型船坞，海关也近在咫尺。人们在这里卸货、过秤、买卖和劳作。
在这片劳作之地周围，矗立着贵族的宅邸。“尖石之家”建于1523年，主人是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之子布拉斯·德·阿尔布克尔克，它是保存至今的那一座；但史料也提到了科库林伯爵家族、塔沃拉家族等的宫殿。一边是拥有权力和空间的人；中间是搬运、售卖、让城市运转起来的人。他们比邻而居，却并不属于同一个地方。
“洋葱广场”的地面本身就是由层层叠叠构成的。其中大部分是通过一次次填埋从河中夺来的土地，近年的考古发掘在这里发现了相互叠压的几个世纪：16世纪的码头、1755年大地震前后城市的遗迹、19世纪港口的改建。今天看上去平坦、整齐的广场，其下实则是历史、决策与排斥的层层叠加。
这就是我想用来思考劳动力市场的意象：一片看似人人都在场、却并非人人都属于其中的场地；一块看似中立的地面，一旦挖掘下去，便会显露出由一部分人、为一部分人建立起来的层层规范。
第一层：当法律不得不去开门
在葡萄牙，2019年1月10日第4/2019号法律为残疾程度达到或超过60%的残障人士建立了就业配额制度。拥有75名及以上员工的中型企业，残障员工比例至少应为1%；大型企业至少为2%。过渡期结束后，这项义务自2024年起适用于所有此类企业，劳动条件管理局也开展了检查行动以核实执行情况。
这部法律很重要，也是必要的。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如果我们需要一个法定配额，残障人士才能进入企业，那正是因为劳动力市场如果放任自流，就不会让他们进来。配额是最好意义上的一种法律变通：一条另辟的路径，之所以开辟，是因为正门是关着的。
这里有一个难以忽视的悖论。劳动力市场按理说应当是所有愿意且能够做出贡献的人的空间。当需要立法来保证1%或2%的在场时，我们就是在承认：其余98%或99%从一开始就是为非残障人士设计的。配额在宫殿的窗户上开了一道缝；它并没有改变这片场地的结构。
对许多孤独症人士来说，还存在另外一层。并非所有人都持有残疾程度达到或超过60%的多用途残疾医学证明，而且许多人，尤其是成年后才获得诊断的人，甚至根本不去申请。孤独症谱系障碍常常是一种看不见的状况，不容易被纳入残疾评估的表格之中。这些人既被排除在配额之外，同时也被排除在工作的隐性标准之外：处于一种无人地带。
神经常态主义：看不见的规范
神经常态主义是一种很少被大声说出来的观念：大脑存在一种“正确”的运作方式——正确的沟通方式、与他人相处的方式、处理信息的方式、管理时间的方式以及对环境做出反应的方式。凡是偏离这种方式的，都会被解读为缺陷、怪癖或需要纠正的问题。
在职场中，这种规范无处不在，恰恰因为它看不见。它存在于评估眼神接触和“自在程度”的面试中。它存在于灯光刺眼、噪音不断的开放式办公室里。它存在于在字里行间做出决定的会议中，存在于含糊的指令（“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中，存在于上午茶歇时结成同盟的咖啡时间里，存在于给“团队精神”和“主动性”打分的绩效评估中。
这一切都不是为了针对孤独症人士而设计的。它们是在没有孤独症人士参与的情况下设计的。这正是神经常态主义如此顽固的原因：身处规范之内的人很少感受到它的重量，就像住在宫殿里的人感受不到在河岸上卸下的箱子有多重。
包容性招聘与“近乎神经典型”的候选人
近年来，包容性招聘项目、与协会的合作、宣导培训和多样性认证层出不穷。其中许多举措源于改变范式的真诚愿望，有些也确实改变了具体的人生。这值得肯定。
但有一个问题很少被提出：这些流程最终选中的是谁？答案常常令人不安。即使在为神经多样性人士设计的项目中，被选中的候选人也往往是最接近神经典型特征的人：能保持眼神接触的人、能寒暄闲聊的人、最善于伪装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孤独症”的人。门打开了，但主要是为那些已经懂得如何不引人注意地走过去的人打开的。
这带来了双重代价。对于进门的人，它强化了伪装的必要——一种持续的努力，研究已将其与耗竭和更严重的心理困扰联系起来。对于被挡在门外的人，它证实了一贯的信息：你的特点仍然是一种障碍。支持需求更高、沟通方式不那么常规、或能力特征更不均衡的孤独症人士，依然被留在场地之外。
只有当招聘改变了衡量工具，而不仅仅是改变用同一工具衡量的候选人群体时，它才是真正包容的。
进门之后：“她为什么不多和同事说说话？”
进入不等于归属。许多孤独症人士讲述，被录用之后，第二轮评估就开始了，不那么正式，却更持续。她为什么做这项任务要花更长时间？她为什么和团队其他人做法不一样？她为什么一个人吃午饭？她为什么不参与走廊里的闲聊？她为什么要求书面指示？
这些问题单独来看，也许都显得无害。合在一起，它们表明规范依然是参照点，而孤独症人士被容忍的程度取决于她向规范靠拢的程度。差异在录用时作为一种意图被接受，随后在日常中作为一种行为被质疑。
人们很少反过来问。结果很好时，团队为什么不接受另一种节奏？重要信息为什么主要在非正式交谈中流通？为什么说得多就等于合作得好？环境为什么这么吵？当问题换了方向，责任也就换了位置：它不再只落在个人身上，也落在环境身上。
正是在这里，洋葱让人流泪。真正的融合意味着重新审视那些人人都视为理所当然的习惯、惯例和标准。而这对于一直过得舒服的人来说，是不舒服的。
对同一片场地的其他看法
只从一面剥这颗洋葱是不公平的。思考职场融合的人并非在所有问题上都意见一致，而分歧有助于看得更清楚。
支持配额的人指出，如果没有法律义务和监督，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在场，即使是被强制的，也会带来共处，而共处能消解任何宣传活动都无法消解的偏见。
批评配额的人，包括一些残障人士，担心被贴上“配额录用”的标签、担心只是形式上的达标、担心被安排到边缘岗位。配额统计的是人数；它衡量不了归属感、职业晋升和身心福祉。
许多企业，尤其是中型企业，想要做好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它们担心无法提供支持，高估了成本，录用之后又感到孤立无援。对它们来说，阻力与其说是意识形态上的，不如说是出于不安。
在孤独症群体内部，也存在合理的张力。神经多样性范式坚持要改变的是环境而不是人。另一些声音则提醒，有些困难在更适应的环境中也不会消失，支持需求较高的人可能需要支持性就业和持续的跟进。
关于“孤独症天赋”的论述同样需要谨慎。聚焦于技术类人才或“注重细节”的项目打开了一些门，但也有可能用一种刻板印象替代另一种：拥有对企业有用的“超能力”的孤独症人士。不符合这一形象的人，又一次被排除在外。
是否披露诊断众说纷纭。披露可能为合理调整铺平道路；不披露则可能免受偏见。这两种选择都不应成为一种风险。
这些看法没有一种能否定其他看法。它们合在一起表明，融合不是一个一按就开的开关，而是一个涉及多个层面、多种利益的过程。
从准入到归属：需要做些什么
面向企业的信息提供、意识提升和陪伴支持仍然是必要的。但这些举措需要伴随一个诚实的问题：真正的目标是什么？是遵守法律、改善形象，还是改变工作方式？答案决定了其余的一切。
衡量归属，而不只是入职人数。 跟踪被录用者的留任情况、职业发展、身心福祉和满意度，而不仅仅是录用人数。
改变招聘工具。 职位描述列出真实要求，面试前发送具体问题，进行实际工作测试，并提供口头面试以外的替代方式。评估岗位真正需要的能力，而不是笼统的社交能力。
把合理调整当作常规做法，而不是一种恩惠。 书面沟通、清晰的指示、变化的可预见性、对感官环境的关注、工作时间和地点的灵活性。
持续培训管理者。 一次宣导培训是不够的。直接上级每天都在决定，差异是被接纳还是被质疑。
重新审视绩效标准。 评估结果而不只是形式，并追问所谓“沟通”或“团队精神”究竟指什么。
让孤独症人士参与政策设计。 没有我们的参与，不要做关于我们的决定：亲身经历这一现实的人，知道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层面在哪里。
为有需要的人提供专业支持。 支持性就业和技术支持，既面向个人也面向团队，不把人当孩子对待，也不取代其自主性。
承认谱系内部的多样性。 不存在单一的孤独症画像；只为“近乎神经典型”的候选人设计的政策，会把大多数人排除在外。
营造可以安全披露——或不披露——的环境。 任何人都不应被迫在自己所需的合理调整与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之间做出选择。
流着泪继续剥
会做饭的人都知道，眼泪不是把洋葱放到一边的理由。它们只是表明你正在处理一种自有力量的东西。当然也有一些诀窍：一把锋利的刀、良好的通风、一点耐心。但没有人能不剥洋葱就学会做饭。
新的“洋葱广场”不能只是一个翻新过、贴满多样性海报的广场，四周仍是一如既往的宫殿，仍由同一批人决定谁能进来、谁被挡在门外。它必须是这样一个地方：每个人的工作都算数，无论其大脑如何运作；在这里，没有人需要隐藏真实的自己才配待在那里。
配额、宣传活动和各类项目都是宝贵的工具。但它们不是终点。终点是一个无需变通手段就属于所有人的劳动力市场。在那之前，值得一层一层继续剥下去，即使眼睛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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